第二十九章 双生子的抉择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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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间在古神遗骸的球形空洞里,拥有另一种质感。

    它不像沙漏里均匀坠落的颗粒,也不像钟表盘上精准滑行的指针。在这里,时间更像是某种粘稠的、半透明的介质,悬浮在空气中,随着墟城之心每一次沉重搏动而被拉伸或压缩。每一次心跳般的震动传来,那些附着在洞壁上的发光苔藓便齐齐明暗一次,像无数只跟随潮汐开合的眼睛。

    就在这奇异的时间流里,林夕的《悲鸣》展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人为展开。是画布自身,在古神遗骸辐射出的、温暖而古老的光芒中,开始了缓慢的蜕变。

    覆盖画作的油布最先剥离。它先是边缘卷曲,发出干燥的、仿佛蝉翼碎裂的细微声响,然后整片油布像被无形的手指从四角捏起,向上飘浮几寸,随即碎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、半透明的碎片。这些碎片没有坠落,而是悬浮在空中,反射着墟城之心七彩的光芒,像一场微型的水晶雪,静止在时间里。

    褪去油布的画布,此刻完全暴露出来。

    它不再是一块绷在木质内框上、边缘整齐的平面。画布的四角开始微微卷曲,不是干燥脆裂的那种卷曲,而是柔软的、有生命般的蜷缩,像一片在温水中逐渐舒展又随即因紧张而蜷起的叶子。画布本身似乎拥有了轻微的呼吸,随着墟城之心的搏动,极其轻微地起伏、颤动。

    然后,画布上那些色彩——如果那些还能称之为色彩的话——开始移动。

    不是颜料融化流淌那么简单。是“重组”,是“解构与重建”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部分,那些如同凝结血块、又像深秋腐烂果实的色块,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。收缩的过程极其缓慢,肉眼几乎难以察觉,但若凝神细看,会发现那些暗红正在拉伸出极其纤细的、蛛网般的脉络。脉络是更深的绛紫色,在画布上游走、分叉、连接,逐渐构建出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神经网络图景。

    灰黑色的区域,那些代表着绝望、窒息、无边暗夜的云团状斑块,开始沉降。不是简单的向下移动,而是像不同密度的液体在静置中自然分层。最深的墨黑沉在最底,形成厚重的基础;稍浅的灰黑悬浮其上,形成中间过渡;最表层的烟灰则如雾霭般弥散开来,为整个画面笼罩上一层朦胧的、哀伤的背景。

    惨白色的笔触——那些在画布上肆意撕裂、仿佛能听见画布纤维崩断声音的狂乱线条——开始聚拢。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从四面八方、从画面的各个角落,向着某个无形的中心点汇聚。在移动过程中,这些尖锐的、充满攻击性的线条彼此碰撞、交织、缠绕,逐渐失去了原有的狂暴,开始形成一种冷硬的、带有几何美感的框架结构。那框架像某种未知生物的骨骼,又像精密仪器的内部支架。

    蓝紫色的冷凝斑块,那些代表着极度寒冷、麻木、情感冻结的区域,开始融化。不是变成液态流淌,而是像冰川在春日阳光下缓慢消融,边缘变得模糊、柔软,颜色也逐渐透亮起来。融化后的蓝紫色,如同被稀释的墨水,沿着画布上新建的神经网络和骨骼框架的沟壑,缓慢地、优雅地渗透、填充,为这幅正在重生的图景注入流动的质感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个呼吸——在空洞里被拉长成近乎永恒的一段静默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片蓝紫色填满最后一个空隙时,《悲鸣》消失了。

    彻底地、不留痕迹地消失了。

    悬浮在空中的,是一幅全新的存在。

    它不再是平面的画,而是一个缓慢自转的、立体的、由无数发光线条和色块构成的三维拓扑结构。这个结构大约有成年人的怀抱那么大,内部不同区域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:金色、赤红、深蓝、淡紫、银白……这些光芒并非静止,而是在结构内部沿着特定的路径流动、交汇、分离,像有生命的星河在其中循环。

    这不是任何已知科学能够绘制的图表。它更像是一种用“情感”本身作为基本单位、用“存在关系”作为连接线、用“可能性”作为维度构建而成的……“灵魂结构说明书”。

    在这三维结构的中央,三个点被特别高亮,它们被发光的细线连接成一个微微颤抖的、不稳定的三角形:

    节奏锚点(稳定、纯净、持续的情感频率源)——标记为一个温暖、恒定的金色光点,像一颗微缩的恒星。

    源初之火(未经污染、满载生命潜能的纯粹生命力)——标记为一个炽热、跃动的赤红光点,像一粒即将爆燃的火种。

    情感燃料(庞大的、浓缩的情感总量)——标记为一个深沉、厚重的深蓝色光点,像一片无底的海洋。

    拓扑结构的边缘空白处,光芒流转,逐渐凝聚出一行行细小的、颤抖的字迹。那是林夕的笔迹,但比陆见野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瘦硬、破碎,每一笔都像用尽最后力气刻在石头上的遗言: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……那光芒深处的需求。”

    节奏:稳定、纯净、持续的情感频率。必须来自深度共鸣者之一。这是心脏跳动的‘基准音’,是维持一切不至于崩塌的‘节拍器’。代价:提供者的意识频率将永远凝固于献出那一瞬的状态,成为永恒的‘坐标原点’。

    源初:未经污染、满载生命潜能的纯粹生命力。必须来自活着的、完全清醒且自愿的给予者。这是点燃一切的‘最初火星’,是启动循环的‘第一推动力’。代价:提供者的存在本质将作为燃料燃烧殆尽,肉身与灵魂皆化为维持光热的灰烬。

    燃料:庞大的、浓缩的情感总量。需要相当于至少千万人份的强烈情绪凝练压缩。这是维持燃烧的‘柴薪’,是漫长岁月里持续散发的‘光与热’。我可以提供——我的悲鸣,经三年沉淀压缩,其情感密度与总量,约等于八百七十万成年人同时经历绝望顶峰的叠加。代价:我残存于此的意识回响,将彻底消散,连一丝可供怀念的余烬都不会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节奏需要活人。源初需要活人。燃料……我可代劳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在无边黑暗中反复计算后,能找到的……最不坏的选项。”

    字迹在此处停顿。构成文字的微光微微颤动、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,仿佛书写者曾在这里长久地停顿、颤抖、或许……流泪。片刻后,字迹继续,变得更加潦草、急促,像逃亡者在追兵将至的最后一刻,拼命写下的最后信息:

    “但请注意——我的悲鸣并非纯粹。绝望的深海里,还悬浮着……别的东西。我对星澜未说出口的爱。对未能履行承诺的、蚀骨般的愧疚。对这个伤害我又承载我的世界……残存的一丝……可笑的眷恋。”

    “用这样混杂的情感作为燃料,火焰会是什么颜色?热量会如何分布?会产生何种意料之外的……副产物?我无法计算,无法预测。”

    “愿这最后的‘杂质’……能在绝对的理性与必然的牺牲之外,带来一点点……不可预测的‘光’。”

    ——林夕,于意识彻底沉入永夜前,留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字迹如同风中的余烬,闪烁几下,彻底淡去,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融入那缓缓旋转的三维拓扑结构之中。

    球形空洞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墟城之心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声,以及三维拓扑结构自身发出的、仿佛无数精密齿轮相互咬合运转的、极其细微的嗡鸣,在这被拉长的时间里回响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目光,像被钉死在那三个高亮的光点,以及它们背后标注的、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的“代价”上。节奏锚点、源初之火、情感燃料……这些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化作了烧红的烙铁,一个字一个字地烫进他的意识深处,留下焦黑的、永久的印记。

    苏未央已经悄无声息地松开了被他紧握的手腕。她向前飘移了半步,晶体构成的身躯在墟城之心变幻的光芒下,折射出冰冷而理性的光泽。她的晶体眼眸凝视着那幅悬浮的三维拓扑结构,瞳孔深处,无数细小的数据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、流淌、碰撞,显然在进行着某种超越人类思维极限的高速计算与多线程推演。

    星澜瘫坐在冰冷、微微震颤的结晶地面上,仰着头,怔怔地望着空中那幅由父亲最后的痛苦、眷恋与爱转化而成的奇异结构。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涌出,顺着脸颊滚落,在下颌处汇聚成水滴,一滴,又一滴,砸在她紧握成拳、放在膝头的手背上。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将所有的呜咽、所有的颤抖,都锁在了喉咙深处,没有泄露一丝声响。

    “三种质料……三个代价……”陆见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粗粝的砂岩在相互摩擦,“这意味着,无论我们怎么选……至少要有一个人彻底消失,另一个人……付出无法逆转、不可挽回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秦守正的投影早已消散,但他最后的话语——“正确不是消除痛苦,是学会在痛苦中……仍然选择爱”——却像幽灵般在这死寂中回响。

    可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,不再是关于“爱”的抽象选择,而是比那具体千万倍、残酷千万倍的——“选择谁去牺牲,选择以何种方式牺牲”。

    苏未央眼中的计算光芒骤然收敛。她转过身,晶体面容在墟城之心明暗交替的光线下,一半陷入深沉的阴影,一半反射着冰冷的理性之光。她的声音响起,平稳、清晰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,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残酷:

    “基于拓扑结构提供的参数、我们三人当前生理与意识状态、古神遗骸的能量稳定阈值、以及环境崩塌的实时变量,我完成了三种可行性较高的具体实施路径推演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晶体手臂,手指凌空轻点。三道由纯粹光芒勾勒出的、简略而精确的方案框架,凭空浮现,悬浮在三维情感拓扑结构的一侧,如同三份等待签署的、用生命书写的契约:

    路径A:融合献祭

    ·实施方式:陆见野与苏未央进行意识、能量、存在层面的深度、彻底、不可逆的融合。此过程将创造一个全新的、稳定的“共生共鸣复合体”。该复合体将同时承担“节奏锚点”与“源初之火”的双重核心职能。

    ·具体代价:陆见野与苏未央的独立人格、记忆、情感模式将彻底湮灭、交融,无法区分彼此。融合产生的新存在,将成为墟城之心永恒的“基座”与“守护者”,其形态将固定为一座双头水晶结构的纪念碑,内部意识将永恒维持着城市情感的基准频率。星澜可提供其体内林夕情感部分的链接,辅助初期稳定。

    ·成功率预估:87.3%。两人已有深度共鸣基础,情感波长高度匹配;苏未央的晶体结构具备优越的能量承载与形态固定特性;融合路径与古神部分原始逻辑存在暗合。

    ·存在与伦理困境:本质是两人共同进行的、主动的自我湮灭。且新生的“共生守护者”在无尽岁月中,持续承载古神能量浸润,是否会逐渐异化,产生独立的、超越原初目的的意志?这是否是在无意识中,重复着“融合导致个体性消亡”的古老悲剧?

    路径B:定向唤醒与引导自毁

    ·实施方式:以林夕的悲鸣作为高浓度“情感诱饵”与精准“能量引爆器”,短暂、强制地唤醒古神遗骸的完整意识。在极短时间内,引导其一次性、定向吸收墟城范围内积压的所有高浓度负面情感(痛苦、绝望、愤怒、恐惧等),使其迅速进入“饱足”状态。随后利用能量过载原理,促使其在满足后的短暂平静期内,完成预设的自我瓦解程序。

    ·具体代价:墟城全体居民将经历持续约1至3个自然月的“情感功能剥夺期”——在此期间,他们将暂时丧失感受深度、复杂情绪的能力,仅保留基础的生物本能反应和极浅层的条件反射式情绪波动。社会运作可能因此陷入功能性停滞或混乱。古神遗骸将彻底消散。星澜作为情感链接的关键节点,可能承受意识层面的剧烈反冲。

    ·成功率预估:43.1%。核心风险在于古神苏醒后的行为无法精准预测(可能拒绝定向吸收、可能无差别吸收所有情感、可能抗拒或无法完成自毁程序)。

    ·存在与伦理困境:将一座城市数十万人的情感命运作为赌注,换取一个古老存在的“终结”。而经历过“情感截肢”的人类,即使功能恢复,其情感体验的深度、广度与强度,是否将永久受损?那种剥离了痛苦也同时剥离了狂喜的“安全”,是否是一种更隐蔽的消亡?

    路径C:林夕提案的优化与分摊版本

    ·实施方式:以林夕的“悲鸣”(内含未明比例的爱与眷恋)作为主要情感燃料;由苏未央凭借其高度稳定的晶体结构和与陆见野的深度共鸣链接,担任“节奏锚点”;由陆见野提供部分(非全部)“源初生命力”,用于点燃初始反应并维持一定时期的能量循环。

    ·具体代价:林夕封存于画布中的意识残响彻底消散;苏未央的意识与晶体形态将被永久固定于“节奏锚点”的特定频率与空间坐标上——她将成为墟城之心旁一座永恒的、有意识的、无法移动或改变形态的“水晶基准座”;陆见野将损失约60-70%的剩余自然寿命,伴随不可逆的生命能量枯竭与长期的衰弱状态;星澜需自愿引导并释放体内父亲留存的“爱的部分”参与情感调和,此过程可能对她自身的情感感知能力造成未知的、永久性的影响或重塑。

    ·成功率预估:64.8%。主要变量在于林夕情感混合物的具体反应模式,以及苏未央晶体在承受永恒固定负荷下的长期结构稳定性。

    ·存在与伦理困境:让一个已经承受了超越极限的痛苦、本应获得安息的逝者,为了生者的未来而“再死一次”。让生者以灵魂或肉体残缺的状态“存活”,背负着永恒的、可见的枷锁。这是否是一种披着“存活”外衣的、更漫长的刑罚?

    三个由光铸就的方案框架,冰冷而精确地悬浮在空中,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非人般的理性光芒,却又蕴含着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。

    星澜慢慢地、仿佛关节生锈般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她脸上的泪痕在微光中闪着湿润的痕迹,但那双眼睛却奇异地沉淀下来,之前的惊慌、无助、孩子的恐惧像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某种坚硬而清晰的质地。她走向那幅悬浮的、由父亲画作蜕变而成的三维拓扑结构,没有去看旁边那三个残酷的方案,而是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着,不是去触碰结构本身,而是轻轻抚摸着结构边缘那一片虚无的、曾经承载父亲最后字迹的“空间”。

    当她的指尖触及那片虚无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“嗡——!”

    整个三维拓扑结构剧烈一震!一股比之前任何信息都要庞大、复杂、饱含着无数未言明之事的记忆与情感洪流,如同决堤的江河,顺着她的指尖,毫无缓冲地、狂暴地涌入她的意识!

    这不是经过整理的遗言,而是林夕在彻底被晶化吞噬前,凭借最后一丝清醒,强行分割、压缩、封存进画布最原始基底层的——完整的、未经修饰的“记忆琥珀”与“灵魂碎片”!

    星澜的身体瞬间僵直,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。她的眼睛瞪大到极限,瞳孔深处不再倒映现实,而是飞速闪过大片大片模糊而强烈的画面与情感漩涡:

    ——她看见父亲林夕,在周墨那间布满冰冷仪器、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金属腥气的实验室里,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研究员粗暴地按在连接椅上。就在那台狰狞的情感抽取装置即将刺入他后颈的前一秒,他趁研究员转身调试参数的瞬间,用一直藏在指甲缝里的、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微型刻针(那是他多年作画生涯中,用来在画布上做出最精微修正的工具),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最柔软、最隐蔽的皮肤上,以快得出现残影的速度,刻下了一行极其微小、扭曲如虫迹的符号。那是他独创的、将特定情感频率与记忆片段转化为加密视觉符号的独门方法,世上只有他一人能完全解读。

    ——她看见,在无尽无量的、来自整个城市最黑暗角落的“悲鸣”,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,刺破他的意识屏障,即将把他彻底淹没、同化的那个临界点。他用尽残存的、属于“林夕”的最后意志,做了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我撕裂的“分流”操作。他将自己的意识核心,这个承载了“我之所以为我”的全部存在,强行撕扯、分割成了三个部分:最大、最沉重的一部分,承载着被强制灌注的、属于无数陌生人的“悲鸣”海洋,留在了那具即将化为永恒晶体雕塑的躯壳内,成为周墨所需要的“完美容器”;第二部分,承载着他作为画家对光影色彩的敏感、对线条与构图的执着、对艺术近乎信仰的眷恋,以及……对女儿星澜全部的、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爱、无法陪伴成长的愧疚、对她未来的祈愿,被他以一种隐秘的共鸣技巧,偷偷注入一直随身携带的、尚未完成的《悲鸣》画布基底之中——这块画布的底材,是他早年游历时偶然获得的一块奇异物质,对情感能量有着惊人的敏感性与承载度;而最小、最隐秘、但也最核心的第三部分,承载着“林夕”这个名字背后最本质的自我认知、核心记忆与人格底色,则被他用某种源于血缘与深层情感链接的、近乎玄学的共鸣通道,小心翼翼地、“寄存”在了当时正在远处公寓里熟睡的、年幼的星澜的潜意识最深处,像一粒休眠的种子,埋进最肥沃的土壤。

    ——她“听”见父亲最后的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最深处响起,那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,又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:

    “澜澜……爸爸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没能保护好你……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……没能完成答应你的……那幅画满向日葵的画。”

    “但如果……如果注定要成为一个装下整个世界悲伤的瓶子……爸爸至少……至少要把瓶子最里面、最干净、最温暖的一小块地方……留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小块地方……只装着你。只装着爸爸对你的爱。”

    “它会保护你。也许……会以某种爸爸现在也无法理解的方式……继续……爱你。”

    信息洪流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星澜猛地抽回手指,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虚无,而是烧红的烙铁。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,脚下虚浮,几乎再次摔倒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刚从深不见底的水域挣扎着浮出水面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,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震撼、铺天盖地的悲伤,以及一种逐渐从混沌中凝聚成型的……深刻的了悟。

    “爸爸他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蛛丝,却奇异地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、源自理解的力量,“他不是自愿成为那个‘容器’的。是周墨……强迫他。但他在最后……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……给自己,也给我……留了后路。”

    她指向自己的心口,泪水再次失控地涌出,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悲痛,而是混合着巨大哀伤与深沉理解的复杂泪水:

    “我的共鸣能力……不完全是因为爸爸的细胞移植实验。更根本的原因……是我的身体里,我的意识深处……一直承载着他切割出来的、意识的一部分。是他‘爱的部分’。他说……如果他注定要装下全世界的悲伤,至少……要把‘爱’单独剥离出来,留下来。留给他唯一的……女儿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那悬浮的三维拓扑结构,手指坚定地指向那个代表“情感燃料”的、深沉如海的蓝色光点:

    “这意味着……爸爸提供的‘燃料’,并不纯粹是由绝望和痛苦构成的‘悲鸣’。它里面……从一开始,就混杂着他留给我、留给这个世界的……‘爱’。”

    “用这种同时蕴含着极致黑暗与极致温暖的情感混合物……去点燃古神的心脏……会产生什么样的火焰?会照亮什么?又会留下什么样的……灰烬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像一颗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更深沉的、吞噬一切声响的寂静。

    连苏未央晶体眼眸中那永不疲倦般闪烁的计算光芒,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紊乱。这个突如其来的、源自人性最深处的“杂质”变量,如同一个无法用现有数学模型描述的奇异常数,粗暴地插入了她精密推演的因果链中,让所有基于纯粹理性的概率计算,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迷雾。

    仿佛是回应星澜的揭示与这穿透性的疑问,那颗悬浮在半空、始终以恒定节奏搏动着的墟城之心,忽然……震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极其轻微的一下,像熟睡者被梦境惊扰时眼皮的微颤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从它温暖光芒构成的、半透明的水晶般“躯体”中,缓缓地、试探性地,分出了三缕光芒。

    不是之前连接秦守正投影的那种粗壮的光之触须。这三缕光芒极其纤细,纤细到近乎不存在,像最上等的蚕丝在阳光下反射出的、若有若无的亮线,又像露水在蜘蛛网上凝结成的、将断未断的光之纤维。

    它们在空气中迟疑地、缓慢地蜿蜒伸展,仿佛拥有某种初生般的懵懂与好奇。

    然后,它们分别朝着陆见野、苏未央和星澜,“飘”了过来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胸口那道淡金色的脐带疤痕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深处苏醒。那缕金色的光丝已经触及他的皮肤,没有物理的触感,却有一种冰凉的、直达意识深处的“连接感”瞬间建立,仿佛一根无形的针,刺破了他与外界之间的那层薄膜。

    苏未央没有躲避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那缕淡蓝色的、与她晶体核心颜色相近的光丝,如同归巢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融入她胸膛中央那颗缓慢搏动的淡蓝色水晶之中。

    星澜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。那缕粉白色的、温暖中带着一丝哀伤色泽的光丝,如同最轻柔的羽毛,轻轻点在她汗湿的眉心。

    连接完成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球形空洞、巍峨的古神遗骸、悬浮的三维拓扑结构、搏动的心脏、冰冷的地面、空气中古老芬芳的气息……所有构成“现实”的感官细节,都在他们眼前飞速地淡去、溶解、蒸发,如同烈日下的晨雾。

    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。

    然后,光在黑暗的幕布上亮起。

    不是一团,而是三团。

    三团巨大、清晰、散发着不同质感光芒的“画面”,如同三块并排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、巨大的透明屏幕,同时在他们三人的意识视野中展开,开始播放三段截然不同、却又同样细腻到残酷的——“未来预演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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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未来预演A:融合献祭之路

    墟城沐浴在一种永恒的、柔和的、金粉色交辉的光芒之中。这光芒没有源头,仿佛从每一寸空气、每一块砖石、每一片树叶中自然散发出来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近乎圣洁的安宁里。

    街道干净得一尘不染,人们的衣着整洁得体,脸上洋溢着一种标准的、仿佛经过精心调试的“平和微笑”。没有争吵,没有急促的奔跑,没有失控的大笑或嚎哭。连脚步声都显得轻柔而一致,像某种宏大交响乐中低沉的背景音。忘川河清澈见底,水面上不再有分层的情感液体,只有无数淡金色的、散发着安宁气息的光点,如同被驯服的萤火虫,规律地上下浮沉。孩子们在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公园草坪上嬉戏,笑声清脆悦耳,却奇异地缺乏孩童应有的那种肆无忌惮的、近乎野蛮的生命力;恋人们手挽手在河岸边漫步,眼神温柔对视,但那温柔里,似乎缺少了炽热的火花与占有的渴望。

    整座城市的情感波动,被调节、熨平到了一个稳定、舒适、近乎完美的“基准值”上。痛苦被稀释到无害的轻微惆怅,狂喜被约束为克制的满足微笑。

    然而,在城市的最中心——原本琉璃塔耸立的中央广场,取而代之的,是一座巍峨的、高耸入云的、由淡金色与幽蓝色晶体完美交融而成的双头巨人雕塑。

    雕塑的形态,是两个紧密拥抱、彼此交融、几乎分不清边界的人形。他们的面容依稀可辨,是陆见野与苏未央,但表情是凝固的、圣洁的、没有任何细微肌肉颤动的“永恒平静”。雕塑内部,清晰可见七彩的情感光脉如同血液般缓慢流转,这些光脉延伸出雕塑基座,如同大树的根系,深深扎入城市地下,又与天空中那永恒的金粉色光芒相连。整座城市每一个居民的情感波动,都隐隐与这座雕塑内部流转的光脉同步、共振。

    星澜(在这个未来里,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,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长裙,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)独自站在雕塑巨大的基座前。她仰着头,长时间地凝视着雕塑那永恒不变的面容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得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。她抬起手,似乎想触摸基座上冰冷的晶体,指尖在距离表面还有一寸时,猛地停住,然后蜷缩着收回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摊开自己的双手,掌心朝上。然后,她闭上眼睛,尝试调动那个曾经让她痛苦不堪、却也让她与众不同的天赋——去感受周围行人的情绪海洋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一片平滑的、温暖的、令人窒息的“情感空白”。

    她的共鸣能力,在这个人人情绪完美同步、不再有激烈波动与深层差异的“乌托邦”里,彻底“失效”了。因为不再需要“感受他人”,每个人都是和谐整体的一个完美复刻单元,情绪透明得如同无色的水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喉咙滚动,似乎想哭,想呐喊,想释放某种淤积在胸腔里的东西。但眼眶干涩,挤不出一滴眼泪;声带僵硬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在这个完美到极致的情感环境里,连“悲伤”这种情绪,都被调节、规范到了转瞬即逝的、无害的“轻微惆怅”的程度,并且有固定的表达模板和消散时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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